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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|江焯勳  以心建家

江焯勳  以心建家|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

  「因為你設計是給人使用的,人與人之間你要用心對心。」江焯勳先生用心去設計好每個公屋屋邨,正是第二堂課的最佳示範。

 

 

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|江焯勳  以心建家

江焯勳

曾任房屋署總建築師及助理署長,因參與了大批各有特色的沙田區公屋項目而被稱為「沙皇」。住屋建築代表作品包括廣源邨、新翠邨、禾輋邨及美林邨。現已退休二十載。

 

從工務局到房屋署

 

  1976年加入房屋署前,其實江先生曾經在大型建築師事務所(俗稱則樓)工作,每晚通宵改圖入則(將工程圖則提交屋宇署審批),因「冇癮」而轉入當年工務局。他參與最為人知的建築是香港太空館(1980年),當時有高層在外地買了dumbbell projector (啞鈴型天象儀),江先生便受命去查找天文館是如何設計,參考了外地案例,初稿設計了一個玻璃罩像冬菇般罩在天象廳上,觀眾從行政大樓側廳穿過玻璃管進入。最終設計經上司修改成現今模樣,但仍保留最初外形。不久後因房屋署新成立,由廖本懷建築師帶領。在另一位前上司提攜下,江先生加入房屋署並工作至退休。

 

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|江焯勳  以心建家

太空館概念剖面圖(政府檔案處)

 

  「做建築師,最緊要給我一個free hand(設計自主)!」當時上司在工程開工「切燒豬」時,交代江先生完工才再通報。他認為當年設計上自由度很大,相比現在需要經過多重審批和會議的確有落差。因此,他在房屋署工作開心,也能投放大量心思在屋邨設計。

 

建築設計的三個重要元素:概念、外表、用家感受

 

  「做建築設計,一定要有concept(概念)!」收到一個新專案,首要是選擇一個合適的方式去處理建築基地(site)、用家需求和空間用途,例如馬鞍山的屋邨是城市脈絡,對應旁邊是密集高樓,便需要有方便鄰舍的購物廣場和城市式設計;廣源邨位置在山邊,為配合周邊環境,江先生不惜採用較高成本方案,保留多層平台設計和散落的鄉村式設計,商店和市集散佈在上山沿途角落。因應周圍環境的元素,考慮合適手法處理site。

 

  「『外表』都很重要,建築外表,就是怎樣與整個區域配合並表達意念。」悉尼歌劇院(1973年)是他讚賞的作品,首先該選址地理上「凸出」,形體(form)設計上更突出,有策略地營造一個地標性建築,代表該地甚至國家。另一個他欣賞的設計是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(1989年),選擇在地下擴建解決了當時客人提出的難題,地面結構減少對原有建築的觀感影響,他認為跟附近環境匹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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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浮宮現貌(官方網頁)

 

  他認為有些建築雖搶眼,但設計上沒必要,甚至令人感到不舒服,過於賣弄。其實建築的外觀,也應考慮左右鄰伴再作設計。「建築師不是要、更加不要標奇立異。」類似Novelty architecture(具象建築)般手法,把物件原樣造成建築外形,為出眾而漠視功能、概念和空間用途,「那樣便是做雕塑。」

 

  回到屋邨設計上,「住屋是人常用的建築,所以你需要仔細想想,人是怎樣使用這個空間呢?」因為需要有效率地建屋,每個單位相對較狹小,江先生考慮到長期住在公屋室內被四面牆圍住,有時會感到不舒服。他提出「external home」(屋外居住空間)的想法,居民每天的工餘時間,可以到寬廣無蓋的空間舒展身心。美林邨是他第一次試驗此想法的地方。

 

  設計細節時,他認為需要考慮用家實際使用空間時的感受,如何可以令他們感到舒服,在空間逗留時用得開心。下文會詳述不同層面上的設計心思,讓江先生做到他提出的這幾項要素。

 

人性化的規劃和設計

 

  剛在房屋署時江先生接手處理禾輋邨(1977年)設計,沿用廖本懷先生(1929年-2026年)在瀝源邨首次試驗的「人車分層」設計,以天橋連接,把升起的無車平台延伸過去。這概念參考了現代建築大師——Le Corbusier(勒・柯比意)(1887年-1965年)提出的巴黎城市規劃,往後的香港新市鎮因循此例。但內部意見反映此方式造價昂貴,有違公屋建設需善用公帑的要求。宗旨是做到「人車分離」,「禾輋,用層數分隔;美林,是用區域分隔,車輛交通在外圍。」他參考Ring Road System (外環路系統),車路設在外圍,讓交通工具靠近圍邊的大樓,中心空間只容許行人步行,開放空間成為居民的「屋外居住空間」。他反思禾輋邨的做法不夠方便居民,人有惰性,喜歡走平路;分層設計把商店放在平台,居民被逼上下層才能滿足需求,美林邨(1981年)的「外環路系統」則容許居民在平地自由穿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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勒・柯比意的巴黎「瓦贊計畫」(網上資料)

 

  廣源邨(1989年-1990年)的設計亦能在多個層面體現人性化建築設計。當年房屋署需要建築師使用統一的標準型大廈,增加用地和工程效益,但江先生認為在山邊位址被多座30層以上高樓包圍,處於中心公共空間的感覺壓逼。「人性化,就是旁邊左右的東西,不要給人一種壓迫感。」於是他把廣源商場「打散」,每個小建築只有兩層多高,行人視線順著屋頂向上可以望到樹頂、藍天,視角上阻擋後面高樓,讓人感覺身在郊野。

 

  物料設計也能人性化,磚面給人有「溫度」的感覺,除了原料是天然泥土,磚頭大小適合人手拿起,屬人本尺度(Human scale)的建築物料。咖啡色的磚瓦,較冷冰冰的石屎面親切。磚面顏色由江先生親選,幸得德國Buchtal提供特價物料,以相宜價錢買到合心意的顏色和高質物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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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源邨商辦大樓之一(筆者攝)

 

和諧、令人舒服的建築

 

  江先生如數家珍般列出設計上「小訣竅」,讓人感到和諧舒適。廣源邨的商辦建築模仿農村小屋設計,斜頂形體讓視線「卸去」天上,減少高牆的壓逼感。每間小屋一樓皆有露台設計,讓行人在高一層與街道景物和人互動,他比喻為古時中國酒樓在陽台俯瞰街市的感覺,有別於平望的角度,卻感到親切。這感覺源自一層的距離,既不會打擾對方,又不會高高在上,仍能感受到對方存在。露台邊角做了起級處理,減少建築銳利直角對著街面行人的侵略性。地面拱門較接近西式設計,但江先生並非刻意參考某文化,只因圓角門洞比方正門框更舒適親切,整體感覺和諧。因多層設計需要多上下層樓梯,他沿路種植植物和大樹,樓梯設計較平坦且被花草包圍,有「遊花園」的感覺,筆者走訪時上了十多層樓梯也不自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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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源邨做了起級處理的露台邊角(筆者攝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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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源邨被花草包圍的樓梯(筆者攝)

 

  新翠邨商場(1983年)是罕見的屋邨商場設計,至今仍保留室內水池和園圃。當年因經濟限制無法裝中央冷氣和扶手電梯,江先生在上頂兩邊開透氣窗,利用熱氣上升的「煙囪效應」和水池的蒸發式降溫,使室內保持怡人。他將花草樹木引進室內,玻璃屋頂引進自然光,讓大眾在室內也能享受自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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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翠邨商場中庭(維基百科)

 

  「無論你去哪裏,都去看看自己對這個空間有甚麼感覺。」他最記得1970年大阪萬博會的探訪經歷,蘇聯館全場最高,在入口位置望過去好像有物體「攬住你」、或「凌霸著你」,因為它有一個誇張的空間尺度。美國館屋頂使用透光玻纖布,室內空間自然光非常充沛,他當年不用開閃光燈便能在室內為妻子拍照留影。這些經驗轉化為他創作的工具,把感覺融入設計並帶給用家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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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0年大阪萬博會蘇聯館,米哈伊爾・波索欣與 V. A. 斯維爾斯基(Old Tokyo網頁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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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0年大阪萬博會美國館,戴維斯・布羅迪・邦德建築事務所及大衛・蓋格(Hidden Architecture網頁)

 

視覺引導的設計方式

 

  廣源邨的大量梯級不致使人望而卻步的另一原因是因為有顧及「visual link」(視覺連結)。人的慣性行為,看得到景物才放心走過去,如果有幅牆擋住視線,就需要估計後面有甚麼,減少趨向的意欲。他曾拜訪在東京已拆卸重建的前索尼大廈(1966年),由日本建築師蘆原義信(1918年-2003年)設計,受到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的啟發而採用了「花瓣式結構」,如下圖所示,每層展示或商品廳樓板錯開四份一層、旋轉式上疊,每層只是相差幾級樓梯。每到一個平台有新展品吸引眼球,亦可以看到上一層的展品,他不經不覺間已走上了整座高樓看畢展覽。當年他向署方高層或大眾「推銷」其設計,解釋:人會因為看到前方商舖有需要的日用品賣,便自然會走過去,相反看不到則缺乏動力——此簡單道理即使行外人也能於日常體驗到,因此明白江先生多層及分體式的商場和公共空間設計的用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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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索尼大廈手稿(網上資料)

 

空間的錨點

 

  建築不用標奇立異,但仍需要有標誌性設計,作為空間的「錨點」。廣源邨隱身於深山中,從外面難以發現。江先生希望築起一幢標誌建築,條件是必須要夠高,因此想到設計一座鐘樓,夜晚加上照明,當年在地圖上拉一條直線可以連到沙田的中式酒樓石舫,在那裏飲茶的大眾可以遙遠望到廣源的鐘樓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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廣源邨鐘樓(維基百科)

 

  在商場建築群的中心,他特意揀選鳳凰木作為標誌性的大樹,立於樓梯盡頭。別名Flame of the Forest,在四季間也有不同景色:春天綠色,夏天開花紅色,秋天變黃色葉,冬天落葉,「向居民表達現在春天到了,這棵樹可以展示到不同季節的廣源。」這是他送給居民的入伙禮物。

 

欣賞的大師級前輩

 

  問到哪位建築師最值得他敬佩,他毫不猶豫地選擇貝聿銘(1917年-2019年)建築師,除了前文提及的羅浮宮翻新專案,中環的中國銀行大廈(1989年)也是他欣賞的作品之一。「最初覺得三角形那麼古怪,但現在觀乎整個維港,最突出、最顯眼的便是它。」當年超時工作後駕駛他的開蓬車,晚上經過中環,抬頭仰望中銀大廈,讓他感到光耀的感覺,稱得上是大師的「藝術」作品。另一作品位於北京的香山飯店(1982年),開張才一星期,他也不惜花兩小時車程從市中心前往觀摩。

 

從樓型演變見證房屋署變化

 

  在房屋署工作多年,他見證了署方的演變,其中一個象徵性轉變是標準型大廈的演化。多個樓型各有利弊,各區建築師會根據經驗反饋到設計樓型的部門,開發新樓型後大家採用,反覆試驗的過程使70到90年代屋邨設計百花齊放。其中幾個較深刻例子:一,回字型雙塔大廈有利通風和使鄰里關係良好,但低層採光及應聲問題難以解決,且需要考慮高空擲物危機;二,改良後的H字形避免了聲音的隧道效應,卻製造了住宅對望的私隱問題;三,舊長型全部窗向外景望,但有高度限制,因為香港颱風季節不利過高的長板型建築;四,Y型大廈解決了以上難題,置中的電梯大堂和中央走廊亦增加空間效率,可是總佔地還是太大;五,最終形態是現在常見的和諧式大廈,香港也由最初多新市鎮用地、空間遼闊的城市,變得擠擁並需要考慮「慳地」,因此「十字型」是答案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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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字形和諧式大廈(維基百科)

 

  當年房屋署由總建築師著手規劃(俗稱開則),有幾位建築師幫忙畫圖,定好概念後給助理署長過目,再上會審批。從初期介入到完工需時頗長,只有五、六人動手畫圖,而晉升至總建築師的江先生也需要親自畫屋邨排水系統,每個「沙井」也由他安排。他認為過程即使辛苦,最重要工作開心。當年建築師同事不多,每天圍枱午餐,大家就會拿各自的難題出來商討,作「跨區」交流。例如當年負責沙田區的江先生,記得曾提議三層遞進的樓型,增加空中花園的數目,最終成為屯門區的蝴蝶邨(1983年);和諧式尾房單位向外望,兩座大廈不能擺放得太接近,會滿足不了香港法例訂明窗戶的距離要求,因此他提議改為一隻平面圖上是三角形、向側邊開的窗口,以簡單方法解決問題。這些看似閒談的交流卻大大改變了整體房屋規劃和設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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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先生(右)向廖本懷先生(中)介紹新翠邨(受訪者提供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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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先生和共同主理廣源邨的陸光偉建築師(左)(受訪者提供)

 

從失敗悟到實現建築的道理

 

  入職初期全部結構現場施工,他的團隊要求承建商加快施工進度,商討澆置混凝土用的夾板如何重用:原本每六層換新一批,改用覆膜模板可延長壽命。之後使用金屬模板,需用俗稱「天秤」的塔式起重機吊運,但數量少,從外地訂購較昂貴,因此需要工人依時間表適當調度。

 

  反覆試驗中,他亦嘗到「滑鐵盧」的滋味。大埔某屋邨專案的承建商較有野心,想試用一個新施工系統,結構先在工場預製一半,把組件吊上大廈安裝後,現場用混凝土完成餘下一半結構。最終承建商需要恢復使用原有方式施工,一來天秤問題如上述繁複;其次,工人不熟習新方式,導致下半部的Falseslab(假板)多裂痕出現;但預製組件的施工形式,已是現今常態。此事令他領略到:建築師考慮使用施工系統時,除了追上潮流,也應配合實際,「若不能配合,即使你有甚麼『天花龍鳳』的想法都沒有用。」

 

  「無論你做甚麼建築,都要看當時的環境、技術、工人技巧是否配合得到。如果配合不到,就要考慮,不要『夾硬』做。」

 

守護設計的初心

 

  建築師設計常受挑戰,江先生當然也遇過,甚至要抵抗署方同事質疑。

 

  其他部門曾要求廣源邨增加有蓋通道,連接分散的商場。但他極力反對,因為當初這個設計概念獲得高層認同和賞識,「你不可以『打爛』我的concept嘛!」這屋邨另有一難題,當年新界發展部門,即拓展署,要求廣源邨容納到六條巴士線。當年尖沙咀碼頭也只有六條,他當然認為不合理,該區不可能有旺區的交通量,剩餘空地也不足夠設計屋邨公共空間。於是他跟該部門斡旋了六個月,最終可以調配兩條巴士線到附近私人發展地盤。同時,有位部門上司質疑該邨超支,提議改動設計。江先生不斷詢問署方工料測量師是否有其他項目比這邨更超支,最終證明不是最貴,上司才讓步。成功守護設計是他工作上開心的時刻,也慶幸這設計順利實現,屋邨獲得業界和大眾認同。

 

  筆者留意到,江先生負責的屋邨遊樂場設施與同期其他區不同,包括當時很有代表性、受公屋攝影愛好者歡迎的金屬旋轉滑梯。原來早期房屋署指定用一款墨綠色遊玩設施,因為有大量存貨,可以方便更換。到他選擇合適設施時,他一臉嫌棄:「那些墨綠色設施用在我們的新邨,很醜!」於是他寫申請書向署方委員會申請買外國的專有產品,顏色外形較美觀,吸引孩童玩耍,上司們也認同他。這或許間接開創了房屋署購入專有產品的制度。

 

運用感覺做設計的訣竅

 

  「我覺得建築師最重要是懂得運用自己的感覺,用自己的感覺來應對設計問題。」他最不屑有些設計師讀設計雜誌時,發現別人設計看似不錯,便抄襲到自己設計上,「Magazine architect就永遠都不行的!」應該把自己日常的感覺投放到設計上。

 

  江先生是羽毛球愛好者,現在仍會駕車出遠門跟家人朋友打球。當年美林邨體育館(1986年)的設計上,他也給了很多實際意見給伍灼宜建築師著手設計,成為首個房屋署設計並獲獎的體育館。第一,球員不希望場邊範圍太近直牆,因為有壓逼感和會錯覺容易撞上,最好有座位空間作緩衝。若空間有限不能向外拓闊,應避免做空白實牆,於是伍先生拿出風琴式結構牆作為應對。第二,球員最怕眩光(glare),導致不能辨認白球位置。室內空間應避免光暗強烈對比的部分,例如在背向陽光的實牆上開窗口。所以球場的窗開向下方,戶外間接的自然光不會導致視覺上不適。第三,球場必須是無承柱空間,風琴式結構牆恰好能完美解答。了解建築師背後設計動機,比起將設計形式歸類,較能透徹地了解建築設計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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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林體育館室內球場空間 (維基百科)

 

  江先生分享一個建築師可常用的小練習:去到一個新空間,望望相鄰左右的建築多高。例如這房子是三層樓高,另一邊四層。站在這個空間中心,問自己是否舒服。然後,就在現場踱步,計算走多少步到達該建築牆邊,用最原始方式量度身處的空間。若走了三十步,面向三層樓的感覺是舒服,那麼二十步的距離就可能不合適,開始有種壓逼感的感覺。「即是你將自己的感覺現實化,自然而然地進入腦海裏,慢慢就會有個感覺在那裏。」工程完成後,他也會到訪各室內空間親身體驗一次,若察覺某走廊闊度感覺過窄,下次設計便吸收經驗再作調整。

 

  對空間的感覺是人與生俱來和共有的,是江先生向行外人解釋其設計的共同語言。但除此之外,建築師也應考慮設計的地方和空間用途的感覺,和用家感受。例如上文提及他為用家消除巨型建築的壓逼感,讓居民感到有空間向外伸展,同時設法種植不同品種植物,新翠邨更嘗試帶入室內,符合他對新界地區的感覺,讓居民貼近自然,心曠神怡。所有植物皆由他參考本地花農意見後親自挑選,繪製全邨景觀設計圖。

 

建築糅合科學與美學

 

  建築師是否應該推崇自己的審美標準?「除非設計在美學之中有代表性,若你的設計只有『靚』,那你就只是造雕塑罷了。」回到基本,建築應讓用家使用並感受空間,若只為誇飾和嘩眾,Mega-structure(巨型結構建築)只淪為「Mega-sculpture」。但江先生並不完全反對著重外表的設計,禾輋邨商場頂層有一個三角玻璃建築近年被稱為「香港羅浮宮」的「隱世打卡位」。諷刺的是,禾輋邨落成比羅浮宮早十年,但相信江先生絕不介意被比為自己欣賞的前輩。其實當時設計概念是「紙鷂」,因為成本限制商場設施不足,只有平台容許孩童玩耍。玻璃幕牆(Curtain wall)於業界甫出現,他率先引入房屋署試用,為商場增加自然光,也成為小孩玩樂的背景。「建築師,就是一半科學家,一半藝術家。」

 

給晚輩的寄語

 

  文章開頭提及提攜江先生及提供極大自由度的上司,正是彭玉陵建築師。他很感激遇到這位上司,他從不推卻任何工作,即使遇上屋邨多期重疊工期,他也用心處理每樣工作,因此獲得上司信任。多年後他成為上司時,他也很著重下屬有否「擺個心」在他們的設計上,他必定聆聽下屬如何分析專案位址的優劣點、有甚麼設計策略、設計概念等。曾有下屬完工時為專案寫一首詩,江先生很高興。不論成品如何,該建築師把感情投放到設計,並用詩表達,比只匯報解決方案更有內容。

 

  他退休時向下屬的寄語是:「看遠一點,和看闊一點;在遠景那裏望一望,在闊的局面看一看。」工作辛苦,也只是勞力,更重要的是勞心。避免「交差」的心態,搜集平日的感覺,投放到設計,畫圖時自然能釋放。

 

  筆者小結:一字記之曰 「心」。

 

江焯勳  以心建家|香港建築前輩的4堂課

撰文:
(左)梁顥維  香港註冊建築師
(右)陳偉信  香港大學建築系碩士生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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